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請你以後再也不要喝醉了!

如果說看著女兒在手術室睡去,是一種自己沒有預備的震撼。那麼,看著女兒從手術室出來,是二度驚嚇。

手術前,無數次,醫生輕描淡寫地說過,全身麻醉醒來後的反應,每個人不一,有的會繼續昏沉渴睡,有的會像喝醉酒般渾沌。

好一句喝醉酒般,我猜想可能是我頭腦簡單,或者對於醉酒真的定義太淺,心想,喝醉不就是頭暈暈話多多,加嘔吐昏睡?我回想自己全身麻醉,醒來也不過就是嘔了數次。然後昏沉地在睡了許久。

於是,沒有多想。沒有在這句「如喝醉般」的句子上作太多猜想。

由於手術室外,不能等候,被勸喻回病房等護士通知。大概一個半小時後,護士敲門請我們去手術室接回二姐。同時,請爸爸在外等待,而我則可以進入手術室等候區去見二姐。

一進門,已經聽見孩子吵鬧聲,心知不妙!然後眼前出現一堆移動的人群,邊推車邊安撫著一個女孩,我幾乎不認得她!我的乖乖天使可愛女兒頓然變了一個陌生人,披頭散髮,一身白袍散亂,跪在床上雙手揮舞,不知叫囂甚麼。我,被嚇呆了。

只懂得說:媽咪來了,媽咪在,媽咪來抱抱!看著這亂境,完全沒有防備。

護士七手八腳,七嘴八舌:不如你坐上床去抱住她啦!喂喂喂,你看,媽咪來了!媽咪呀!

她們都要她不亂動,怕她弄到傷口。

近見,女兒亂髮遮臉,但隱約見到眼睛周圍的眼膠覆蓋。這是做完手術後塗上的,不要擔心。醫生聲音響起。我才發覺醫生也在人群中!

走開啊!我要回家呀!二姐的聲音沙啞,像感冒失聲又像喊了太久的虛脫,完全野獸狀態!我又再嚇一嚇。醫生馬上道:插完喉管後,喉嚨不舒服,都會有點沙啞,正常。

我嘗試抱緊她,被推開。嘗試捉著她的雙手,因為她看不清楚,已經在很用力地搓眼!同時很多隻手去阻止,這時我才看到她雙眼兩側充血。霎時間,我以為我在跟「屍殺列車」裡的殭屍在搏鬥。

醫生說:其實只是一點紅,她太激動,可能充血多了!正常。

醫生!

我說過啦,有些人會有點像喝醉酒,會有些混亂,都正常的。她再睡一覺,醒來就沒有事了。

她這樣,像精神病院走出來的病人,還會睡回去?

會的!而且當她醒來,她自己會完全不記得這一切!

我一邊盡最大努力抱著她,一邊嘗試消化醫生跟我報告手術情況和結果,但掙扎狀態的二姐,連病人袍也差點掙脫,半裸的瘋子,打仗,旁邊護士用毯子把我們覆蓋。一邊推我們回病房。這短短路程的細節,我已經記不清。只記得爸爸見到我的狼狽和女兒的瘋狂,也加入了按著她雙手,不斷喚著她的名字的行列。

但,這個人兒,居然陌生得讓人心寒。走呀!回家啊!我好頭暈呀,看不到呀!

就是沒有一句媽媽爸爸!她是否失了常?會否因為一個手術,她眼睛好了,壞了腦袋?當下我有點後悔,或者不應該做手術,或者用其他方法也可以?或者我幫她選擇錯了。我錯了!

不知道是怎麼把她從推床移到病房床,只知道混亂中,我不見了平光眼鏡。當然,那也是兩小時後,定了心神才發現的事。

一直掙扎的二姐,手上插著針管,因為她不斷糾纏,血水開始滲出。我還沒講話,護士已經察覺:拆了她手腕上的針管吧!

所有人都集中力氣在她手上。因為拆的時候,不能亂動。

然後她開始亂踢亂叫,像鬼上身。我們就是不能讓她觸碰雙眼,偏偏我們越捉她,她越糾纏,越要用手去反抗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二姐開始慢慢回復神智。她雖然叫著要我們不要碰她,但當她想要搓眼的時候,自己下意識地停了停,理智抑制了她去搓眼。她記得我說過,做完手術後不能碰眼睛。不然要再回去手術室。那刻開始我知道,她回來了。她在慢慢回來。

大概一小時左右,她開始安靜地側躺著,抱著小熊Elston慢慢闔上眼睛。我知道時間,全因為護士來房間叫我們去接她的那刻,我瞄了牆上的鐘一眼。我不斷重複摸著她的頭髮,想要理順那亂了的一切。摸著她的頭,安慰她:乖,睡吧!睡醒就不暈了。睡醒就會覺得舒服了。睡醒,爸爸就會帶禮物給你。

二姐,朦朧間,眼皮一搭一搭,問:爸爸去買frozen playdoh嗎?我要frozen playdoh……

護士陸續離開房間,走時都是鬆了口氣的神情,然後輕聲說:麻醉藥反應是這樣的。個個都是這樣的。一陣就好了。現在的麻醉藥已經比以前的好太多……連最後一個量完血壓,也跟我微微一笑,飄出了病房。

剩下我,獨自看著熟睡的二姐。一切又變得恬靜,我,默默祈求:如果可以,我希望你以後也不用再接受全身麻醉。如果可以,我也希望所有的父母不必經歷這種驚嚇。無論如何,A小姐,請你以後再也不要喝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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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軟弱和頑強之間,女人2.0

「科學證明:女人找碴的時候智商僅次於愛因斯坦;女人發火的時候戰鬥力僅次於奧特曼(ultraman);女人發瘋的時候危險性僅次於藏獒!先生們,放棄抵抗吧!女人是地球上唯一每月流血一週而不死的生物。你惹不起的!寵她,才是唯一的出路。」

很久之前在微信朋友圈看到一段形容女人的文字,不知出自何人,但覺有趣。是的,女人是地球上每月流血一週都不死的生物,真的很厲害。而我想講,如以上是女人1.0基礎版,母親,則是2.0進階版。

母親是既頑強又脆弱,溫柔體貼但又心狠手辣,在某些時刻會出現兩極矛盾的強大生命體。

認識我的人都知道,我比較冷靜(或冷漠)不愛大癲大肺也不愛哭鬧。記憶中,從小到大,不管發生甚麼,我都不曾怎麼哭過。但這一切在懷著J開始,改變了。某天,忽然看著新聞關於孩子的慘事,竟然傷心得掉眼淚。和老公去看戲,忍不住要用紙巾拭淚的事,把自己嚇一跳。以前從來不會呀!懷孕令身體荷爾蒙轉變,生了孩子,更易激動更易哭。差點以為自己產後抑鬱,那個剛強的自己去了哪裡?

這一切不復返。現在的我,很容易哭。很小事,就熱淚盈眶。但,當然我也從最初的被嚇到,到現在的習以為常。

但又不能說我因此變得脆弱。當你發現有生命在體內的那刻開始,強烈要保護這個生命的使命就深種於心。遇見有人吸煙,走避並加以眼神,據朋友說,基本上可以看見鐳射光從我眼中射出,隨時能殺人的感覺。沒錯,這就是母親。再剛強的女人也變得容易哭,但為了保護孩子再溫和冷靜的女人也會目露兇光。

當A小姐最終被醫生診斷和建議需要做手術的那刻,我的脆弱和勇敢便同時在拔河。雖然從她歲半開始,我們已經發現她的斜視傾向,看了兩個知名醫生,對於將來需要手術都已經有心理準備。但當事情終於要發生,想像和現實還是有差距。

開開心心陪她入院,跟她解釋過後,才四歲半的A小姐也表現得勇敢。在醫院睡一晚,一切新鮮,她雀躍但也安穩地睡了整晚。反而,一向鎮定的我,只睡了四個多小時,自動醒來。忐忑。


換上手術袍的A,在清晨的陽光下,一臉快樂天真,和我合照。只有在進入手術室等候區的時候,開始害怕。那種轉變很突然。她,開始擔心我要離開,雖然她一早知道。開始忍不住流淚,然後問,可不可以不要聞氣,不要「睡覺」?


我的心就開始緊了,但面上依然溫柔微笑,輕聲安慰,鼓勵誇讚加獎品引誘。醫生當下決定讓我陪入手術室。於是我戴上帽,穿上袍,套上腳套。跟著一起入了手術室。我,被推入手術室三次,陪人入手術室卻是首次。A還很合作地自己爬過手術床。但她緊緊捉著我的手,恐懼寫在臉上。心,抽得更緊,但我不能軟弱,我笑著說,醒來就見到媽咪。究竟醫生給你聞的是朱古力還是士多啤梨味呀?媽咪好想知道,醒來告訴我哦!

我的嘴開朗說著,心裡害怕得想暈。

被戴上面罩的A小姐手指著喉嚨,示意不舒服,醫生在旁說是正常的。我唯有安慰,喉嚨不舒服,就大力吐氣把它吐出來,其實是鼓勵她呼吸,吸入氣體睡去。我,這個幫兇!大概五口氣左右的時候,見到她眼睛失去焦點,慢慢閉上。醫生說,睡了。我,心如鹿撞。她的手緊緊地捉著我,如舊。左手抱著小熊,很輕易地被我拿走。但捉著我的右手,卻要醫生的幫助下才掙脫。然後,我被領著出了手術室。我心中默默祈禱,冷靜地脫去衣袍,帽,和鞋套。擁著A小姐的小熊慢慢走出手術室等候區。

站在門邊等候的老公,見到我出來,大家對望,然後很有默契地相擁。我,再也忍不住,心裡那混亂複雜的情緒,哭了。老公只是安靜地抱著我,甚麼也沒說。

由於被勸喻回病房等候,我們緩緩地離開,老公試著問我問題,我卻無法回答。因為一開口,就會哭出來。深呼吸,深呼吸。

多奇怪?明明知道是個簡單小手術,亦很清楚小孩做手術必須全身麻醉。一切都如醫生所講解,但眼眶怎麼濕了?

我,所經歷,那短短數分鐘,震撼不能自己。你會覺得誇張,那很可能因為你還未是父母。我,在那短短瞬間,從她出生的樣子到平時生活的種種,包括我罵她時候的沮喪,以及撒嬌的可愛,就像快鏡在腦海飛過。那緊緊捉著我的小手,那恐懼的臉,讓我問自己,我怎麼會把她弄到那張床上?

在那刻,我體驗了軟弱和頑強共存的一瞬。哭完,堅強地相信,一切都會好的。

《待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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