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燒焊工人之煉成

這個假期一直在和時差和烈日搏鬥。時差一般三四日就退去,烈日,在北美或歐洲都是避無可避。防曬霜和太陽帽成了不可或缺的必需品。

很多年前在雙魚河會所的泳池邊,遇過這樣一個笑話。我在池邊的躺椅曬太陽,看著小朋友和老公在水中嬉戲。旁邊有一羣爸爸坐著聊天,不知為何說起自己的老婆都超級怕曬。說來個泳池要塗好幾層的防曬,帽子大到看不到臉,還很容易被老婆的帽沿打到自己,晚上還敷很久面膜塗抹一堆保養品。笑著,有個還大聲說了個精警的譬如形容太太,呢,好像燒焊工人的面罩!哈哈哈!然後突然一片靜默,原來其中一位太太正徐徐向他們步近。

當時的我,也是覺得好笑。原來老公是這樣背後取笑著怕曬的太太。當年的我不怕曬,所以觸不到痛。應該說從小到大,我都得天獨厚曬不黑,所以對於防曬美白都嗤之以鼻。我老媽常說,醜人多作怪,自己本身好好的,就不要搞這麼多事。讓我相信less is more是真諦。

但時移勢易,我發覺這不是唯一的真諦。世上也許有得天獨厚,唯獨是也總敵不過歲月催人。我不怎麼會被曬黑的皮膚,從何時開始多了很多癦和曬斑。而以前只要去曬過太陽,三兩天就會回覆白皙,現在要三六個月。看過皮膚科醫生,擔心臉上身上的癦點,醫生問有防曬嗎?嗯,不過是這幾年的事。以前不是去沙灘活動,都不會塗防曬。更不要說用美白產品。醫生皺眉,一定要塗防曬!怎有不防曬的女人?情景就如當年我的髮型師皺著眉搖頭,怎會有不用護髮素的女孩?

是的,或者這樣你對我的懶,有了深一層的認識。我真的貫徹著less is more的原則。直至到某天發覺,原來,不然。於是我也努力地開始用防曬,戴太陽帽,晚上敷面膜,日頭變成燒焊工人。有種恐懼,是叫做「不見棺材不落淚」,真的見識了自己的衰老和皮膚問題,才開始後悔沒有早點正視。信奉所謂的得天獨厚,愚蠢至極。

在瑞士,幾乎每天也是艷陽。幾乎每天也要跟陽光玩遊戲。在「全副武裝」的時候,總想起泳池邊的男人們那句「燒焊工人」,想當然他們說時不懂得害怕衰老。但有誰是真的不怕老呢?

老公回港後,我和奶奶外出幾次。明明是她長大的故鄉,每每信心十足知道自己往何處,到最後還是我出動google map領路。奶奶嘆氣,不服地半問自己,怎會不記得?又笑說沒有我怎辦?我也只是安慰幾句,報以微笑。

但其實,我心裡知道,每個人,如何自信,在年紀漸老,生命的一部份其實是跟隨了歲月遠去,在最後,你總不得不承認,自己是會輸給歲月。所謂的得天獨厚,只能應用在自己的青春盛世。

在A Place In The Sun再見!

第一次見你的片段,已經很模糊。記得是南京,當時唯一的酒店,金陵飯店。大堂,一個無聊的小孩,看見呆頭呆腦的你。你逗我玩,我搗蛋地邊躲藏邊找大堂裝飾盆栽裡的枯葉垃圾對著你扔。有種惡作劇的快樂!媽媽終於察覺我的無禮,走過去道歉,交談下發現你是在上海工作的日本人。

於是,因為我的惡行,你成為了我們家的第一位日本朋友。老媽好客,經常邀請你來家中聚餐。當時我家裡也總有些老媽不知道哪裡認識回來的外國朋友,雞同鴨講,但大家都非常高興。還有信件和照片往來。那個純真的八十年代。

從小的電視和學校教育,對於日本都是負面的訊息。以致那個時候的我,對你的態度也不友好。你後來也常常說起,我總叫你日本鬼子,指著自己的課本說,學校這麼教的,讓你尷尬非常。

我喜歡音樂,你給我聽很多日本的歌曲。我學會唱的第一首日文歌曲,是因為聽完在你家裡播的岩崎宏美。我非常堅持要你不斷重播她的歌,你非常有耐性地把歌詞的發音講給我老爸聽,再讓他寫成我看得懂的字,這樣背誦起來。到現在,我還可以唱得出來!

記得你用折好的襪子代替網球,教我打網球。肚子餓,你總有一堆我從來也沒見過的日本零食給我大開眼界。當年的我,大概7歲。你,好像是27歲。

想起有一次你從日本回來,機場直接趕來我家。提著一個發泡膠的大盒子,打開一看,裡面充滿乾冰,層層包裝下,只為帶一小盒Dreye’s雪糕給我。那時的上海,只有光明牌冰磚,哪裡見過其他牌子的雪糕?Dreyer’s,Dreyer’s,讓我津津樂道和興奮了好幾天。

記得在某個飯店的disco,你搖擺著左右腳,跳著twist的樣子!那可是我第一次看見人跳twist。是的,我很小老媽就帶我去Disco,因她自己愛玩。她說以前都是帶著奶瓶抱著我去玩的。

我10歲生日,你請我在和平飯店吃西餐,還送了生日禮物給我。我記得那粉紅和粉藍色間條的紙袋,裡面是同花紋的包裝紙,一層又一層,打開盒子,一條黑色的細頸鏈。我非常喜歡!

在我一家移居香港前,你已經離開上海回了日本。你臨走的時候送了我很多CD,這些CD伴隨我去了香港,溫哥華,日本,現在回到了香港的家。我最常聽的還是你送的Stevie Wonder。

在大學暑假的時候,你又穿針引線介紹我和孫道臨先生合作錄製朗誦中國古文。孫先生是我老媽兒時偶像,她開心得像個靦腆小粉絲。我卻是戰戰兢兢,為普通話發聲用氣感到力不從心。

在我大學畢業的那年,人生遭遇了很大的巨變。我遊走在溫哥華,上海和香港之間,不知道何去何從。你知道我在申請往日本工作,便幫忙在福岡找了語言學校給我,讓我儘快適應。跟我說福岡比東京更容易生活。在熊本的荒尾工作了差不多一年,你知道我在申請讀碩士,又幫忙推薦我入九州大學。在日本的日子,你一直對我照顧有加,介紹了不少機會和朋友給我。

直至2008年我結婚,你還特地飛來參加婚禮。我不斷思索最後一次見面,已經是2010年。在福岡,帶著只有不夠兩歲的J。我們在天神午餐小聚了一會。

然後這些年間都是臉書留言簡單通訊為主。今年你還介紹了日本到訪香港的朋友給我,讓我接待照顧她。前陣子我還在向你請教一些事情,見到臉書,你都是忙碌分享一些學術研討會的照片。想你一定公務繁忙。怎麼,怎麼就突然離開我們了?

這次我在收拾行李的時候,無獨有偶,找到了早些時一直在找,那條黑色頸鏈。於是順理成章,你送我的10歲禮物,成為我今次出行唯一帶著的頸鏈。我本來還想拍張照,問問你記不記得?想不到已經沒有機會。

小林先生,我不知道你是我的朋友,還是我老媽的朋友。但你總說是7歲的我,招惹了你來我家,造就了這一場緣份。我曾經對你多麽的無禮,你卻還是給了我那麼多,幫助了我還有一羣與你無甚關係的人。雖然仍然覺得不能置信,但我只能告訴我自己,你,這個我7歲在南京萍水相逢的老朋友,去了遠行。祝你一路好走,我們哪天再相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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